数字时代的流离失所

Posted by gadfly on 九月 27th, 2010 filed in 抄书笔记

(本文为《数字时代阅读报告》第二期所作,该杂志下载地址为http://ishare.iask.sina.com.cn/f/10308948.html)

Digital是媒体研究里的热门词,diaspora是文化研究里的流行语,两者叠加,自然是近年来学术研究里的重量级流行语了,也难怪2009年以来,几本名为Digital Diaspora(s)的书大行其道了。Diaspora听起来是个吓人的词,其实是“移民”一词的专业术语升级版(虽然在学术大腕那里两者不同语境、不同内涵与外延的区别可以写出一本本宏篇巨著),翻译得文青一点,就是离开了家(国)又想着家(国)的一群人。

diaspora(常译作流散,离散,也有译者浪漫地译作流离失所)可谓是源远流长,《圣经》记述的神话时代里犹太人的四海漂泊,也正是这一术语的来源之一。对于流散族群与传播媒体的关系,流散族群的文化构建,一直是社会科学研究的重要话题,虽然有时并不那么炙手可热,有时又穿上不同学术术语的马甲在不同的学科里打着游击。近几十年来,随着一波又一波的全球化浪潮,流散作为一种社会文化现象被社会学者日益重视。有趣的是,但凡新的媒体技术出现之时,新兴的媒体技术与流散族群的话题总能引发一阵热议。早在社会学的肇始之时,波兰移民与报纸的关系就成为芝加哥学派的经典研究案例;家庭录像出现之时,宝莱坞录像如何参与构建英国南亚裔身份认同则成为英国伯明翰学派的重要研究作品;更不用说已是汗牛充栋的对卫星电视与流散族群的讨论。那么,相对以往的媒体技术而言,新兴的各种数字信息技术,又为流散族群带来了什么?

美国乔治华盛顿大学公共事务与国际关系的副教授Jennifer M Brinkerhoff是号称是首部研究数字流散这一新兴现象的首部学术研究作品。她所作的回答是,数字信息技术是流散族群最理想的工具,它不仅可以让流散族群在物理上远离故园之时,精神上与之息息相通。当然这一点不少传统的传播技术(比如电视),甚至毫无技术含量的白日梦也能实现,数字信息技术则提供了双向沟通的可能。流散族群不仅仅使用数字信息技术保持着与故国家园的联系,也可以将自己的种种信息反馈到故乡。

Jennifer M Brinkerhoff的研究侧重流散族群(移民)如何在移入国使用互联网从而与移出国保持联系。她所作出的结论颇有几分乐观,这对通过网络技术与母国的联系,一方面减轻了移民们减轻了他们母国对移入国的安全威胁;另一方面既提升了他们在移入国的生命质量,也对他们移出国的社会经济发展有所助益。

这一研究的个案体现明显的后九一一效应。由于在九一一及其以后的若干西方国家的恐怖主义事件中,总是若隐若现显露出恐怖分子与移民社区的联系。这无疑在大众媒体与公众空间出现了对移民特别是伊斯兰国家移民的数字社区的疑虑。在个人偏激的大众媒体渲染之中,伊斯兰社区似乎成了恐怖袭击阴谋的策源地。这一研究则试图从个案出发,还原流散族群数字社区的真象,研究个案包括基于美国的阿富汗人、埃及科普特人,索马里人、藏人、尼泊尔人的九个数字机构。研究对象包括流散族群的数字社区构建、社区里的主要行为以及如何通过种种行为构建身份。或许由于本书研究实用功利目的较强的缘故,本书所选择的个案带有明显的目的性,因此也选择了以深度访谈、文本分析、话语分析等质性分析研究方法。

作者访谈了copticchurch网站的创始人George Andraws, tibetboard网站的创始人Dorjee Nudup, thamel.com的主要创建人。这些网站无论从创始人的初始目的,还是后来的实际运作,在作者看来主要就是为参与构建混杂身份认同(hybrid identity),是为了“让梦想鲜活”。

对于另两个网站afhanistanonline与somailnet,作者主要考察的是它们的论坛。这两个网站前者的信息来自既有的研究。后者的数据同样来自作者的访谈。对于这两个网站,作者通过会员制、内部规则、会员福利、论坛内的人际交流等角度将数字流散作为一个塞博社区(cybercomunities)进行考察。通过分析在这两个论坛上的热门帖子,这两个社区同样存在了应对所面向的流散族群在美国社会所面临的边缘化问题,多重身份问题。而这两个网站试图为流散族群的不同社会资本之间架起桥梁,传播作为美国社会主流意识形态的“自由价值观”。因此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类网站实际上起到了预防社会冲突的作用。

此外,象tibetboard和copt网站往往还积极参与到一些政治议题或是人权活动的社会动员之中。而这些议题通常与他们所处的社会联系不大,反而是与他们的故乡祖国相关。当然不少网站不仅仅涉足于政治性话题,而在直接促进了故乡祖国的社会经济发展。如一个叫afghans4tomorrow的网站直接招募志愿者参与阿富汗的战后重建。而一个叫coptic orphans (科普特孤儿)的组织则通过自己的网页推动收养科普特孤儿。

通过这一系列经验性研究,作者认为包括互联网在内的数字信息技术一方面有利于流散者在保持原来故国身份的同时,又能获得新的混杂身份。同时由于互联网不同于以往传播技术的新特性,使得流散族群可以参与母国的社会发展讨论。因此作者认为数字流散既可以参与流散族群的身份协调,本身又一个社区组织,它同样还可以承担社会动员的职责。由于全书试图提供政策性参考意见,因此作者认为作为移民输入国、移民输出国、国际性的发展组织以及移民团体就应当鼓励流散族群使用。

这本书,正如作者颇为自得地提出,是关于这一现象的首部长篇研究作品。但它所能触发的研究路径其实完不局限于去国离家的流散族群。对于在同一国家不同区域流动者,实际也出现了类似的数字社区,这类数字社会是否类似数字流散族群值得进一步探讨。而作者提出数字社区具有一定的防止社会冲突的作用,是否普遍存在于各类数字社区之中,也可以成为有趣的研究项目 。

如果说,这部作品有什么遗憾之处,首先作者虽然力图深入流散族群内部,而不仅仅将他们视为主流社会的他者,但作为一项政策研究的产物而非批判的社会研究,作者的研究带有明显为美国国家安全服务的目的,行文中不可避免地带有西方中心主义腔调,最突出的例子便是如自由价值观等术语的使用。作者过于强调个别数字流散网站对于故国人权等问题的作用,而对于这类数字社区在流散族群在美国遭受的种族问题,虽从边缘化角度加以阐述但明显不足。而且作者的结论过于乐观,只强调了数字流散的积极社会意义,几乎没有涉及数字流散的负面因素。再者,由于这一研究出于为行政机构提供政策决策参考的目的,她从所列举的个案观察而来的诸多现象并不一定都可以普遍化。事实上她所列举的若干流散族群往往是由于他们的故乡祖国的缘故新闻关注度较高或是社会热点较集中,但在绝对数量上,他们并非在西方国家的主要流散族群。特别是作为中国的读者不免遗憾这本书都完全未曾谈及世界上数量上最为巨大的流散族群—-华人。当然这也正足为华人学者们留下了思考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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